清风徐徐

　　一

　　日复一日地在这个城市中的不同地铁线路中行进，仿佛已经是我整个生活的缩影。

　　就在这种行进或者缩影之中，地铁仿佛已经成为我是否存在的标志。

　　二

　　乘坐地铁可以让人免受这个季节的风雨侵蚀，但也会少了很多本来的阳光照耀。人工的灯光即便能够漂白所有的站台并让人忽略所有的隧道黑暗，但也会让人更加期待那带着长长的影子走出地面拥抱高远天空的一刻。

　　而我，却从来无法因为自己如此地喜欢天空的高远而就此放弃地铁之旅。也许只有在人山人海的地铁里，我才能于万种嘈杂中找回自身的安宁；也许只有在平稳行进的地铁里，我才能于孑孑伫立中看到自己的存在。

　　三

　　在地铁站台，我从来不去追赶即将关闭的地铁车门，不论下一辆地铁是姗姗来迟还是下一列地铁继续人满为患。我相信，如果我已迟到于命运，那么一两分钟的节省根本无法拯救我的灵魂。

　　在地铁车厢，我从来不愿阻碍先我下车的身后乘客，车内如有退路，我就在车内退居一边；车内如无退路，我就先行下车并在车门之外重新排队进入。我相信，在一个无限拥挤的世界里，不去无意或者有意造成进一步的拥挤，也许是一种美德更是一种从容的生活方式。

　　四

　　在六月份某日饮酒之际，那个已有七分醉意并经常我一样凭借地铁行走的友人突然跟我说：

　　“在地铁人流如海、熙熙攘攘的情境下，我觉得每个人都是那样陌生，每个人又都是那样熟悉，陌生是因为相逢无非萍水，熟悉是因为旅途同为过客。而就在这种人上人下、人来人往的过程中，无论是陌生还是熟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开始着一个故事，也都在结束着一个故事，不论这个故事是虚幻还是真实，不论这个故事是暧昧还是冷漠。因为在这个独特的时空里，每一个目光对视都可以是一个相聚，每一个转身都可能是一场永别------这既包括我自己的转身，也包括他人的转身。”

　　友人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他仿佛已经成为某种致命孤独的化身。

 　五

　　说来也奇怪，很多找我的电话大都是在我坐在地铁之中或者是在赶往地铁的路上打来的，可能是因为信号时断时续或者周围环境噪声过大，于是他们总是在电话另一头关切或客套地问我：“你现在在哪儿呢？”

　　是啊，------我现在在哪儿呢？我现在在哪儿呢？我越这样想，就越发觉得这不像一个新问题，而像一个老问题，甚至就像刻在远古摩崖石刻上的“天问”之句一样古老，而且并不古老的我也经常在心里这样古老地问着自己。

　　带着这个关切或者客套或者充满形而上精神的问题，我突然想总结一下自己的生活了------想来想去，我觉得我还是这样总结自己吧：

　　“如果我不在地铁里，那么我就在去往地铁的路上。”

 　　　　　　　　　　　　　　　　写于通州风雨斋，2008年7月18日